Unreal City

我該寫點東西，「再不寫一些東西將會陷入嚴重的自我懷疑」，我這麼宣稱。其實沒什麼值得大書特書，只是腦海中隨時都是飄起來的意念，像是許多棉絮塵埃，需要寫定，讓它們落到地上來，需要抽取，以免他們佔了太多容量。

愛丁堡的天氣像是有固定排班一樣，一天晴，一天雨，一天風大，天空上的雲朵非常配合地湊合畫面及顏色，它們偶爾藍得像凝視大海的瞳孔，偶爾又只是無聊至極的灰色，抹了又抹。

1、

昨天沒看戲。

藝術節結束前的最後一個週末，從週五晚上開始，愛丁堡陷入了收假前的狂歡感，遊客匯聚如流，加上很多bar都有free comedy，經過酒吧的街，從門外就可以聽到大聲吆喝的群眾，令人惶惑。

我可以跳兩下，可以轉一圈，可以輕輕唱首歌，多數的時候我感覺無以名狀的快樂，但我不喜歡群眾洶湧的快樂推擠我。

於是週日上午我就逃出愛丁堡。

在Waverley買了到Linlithgow的往返票，可以當日任意時間往返兩地，Linlithgow距離愛丁堡二十幾分鐘火車車程，說實話，我對於這個地方一無所知，只知道那裡有個城堡。

火車上永遠有大吵引人側目的遊客，英國人偶爾回頭注視我身旁那桌喝百事可樂的女人，大約有二十分鐘，她們的分貝讓我想起旅館的火警鈴。

Linlithgow 火車站很小，車站前的路也很小，車站前的彎曲小路旁列著午後空無一人的餐廳，站前的馬路通向廣場，經過一間藍色門的小書店，門口告示著它們是年度得獎的獨立書店，裡面的書主要是關於園藝。

這麼安靜而溫暖的週日，人全聚集在廣場的圓環了，不遠處是經典車輛的展示和販售，廣場上有好些買家和賣家，也有一些單純看熱鬧的人，也有像我這種只知道熱鬧但不看的人。廣場再往上走，是一棟看起來時間久遠的頹圮城堡，重建於十五世紀，門口的警衛和我說，城堡今日不開放，但是我可以四處走走晃晃，"because of a secret mission"，他一臉嚴肅，我將之視為英式幽默的笑話。

繞過城堡，沒想到大片的風景劈面而來。

綠皮山坡、遊艇湖泊、鞦韆孩童、散步人帶著長毛的狗，亭立的樹頭如蘑菇，野鴨天鵝靜靜在湖上撥弄紋波。我在長凳坐下，安靜之餘，只有風偶爾在湖面引起不同方向的漣漪。我想到木心和S的詩。

這裡幾日以來，我一直想讀T.S. Eliot的The Wasteland，前日在愛丁堡大學對面的Blackwell's書店見到，但是想到行李還要再拖過幾個城市，根本不敢再為它增重。於是在湖邊，我就著微微刺眼的陽光、微微刺鼻的涼風，把荒原的錄音和全文聽完又讀完，「完全像個文藝青年一樣。」我心裡想，What are the roots that clutch？散步的狗時常經過我，偶爾嗅我一嗅，What is that sound high in the air ？海鷗從頭頂上經過，那些雪白的海鷗並不在意我心中的荒唐。

繞著湖走到城堡背面，有些人租了船在湖上垂釣，看著這些景象，某些感受強烈地在心上湧起，這些景象好像一直在書中在書中、在我的記憶裡，但是此刻我為何會在這裡？我的生命我的生活是在一個名叫台灣的島上，那裡的日升月落支配著我的生活，我為何在這裡？好像某些逃脫落腳的生命，在此刻又順應著變動，湧進新的可能性。我傳了訊息給E，「如果可以，我希望這一切是有意義的。」作為一顆飄蕩的塵埃，人多需要信仰來當註腳。

我在車站附近的咖啡店要了一杯肉桂卡布奇諾，再坐了一坐，回愛丁堡大約是傍晚的時刻。

2、

我想知道遠遠的那些尖尖的塔到底是什麼東西？

回到愛丁堡，看著遠方落日的天空，我突然興起這個念頭，我的手機就要沒電了，但是我可以再多看幾眼再回去。經過Princes St Garden，朝著那些尖塔走。

路過希爾頓飯店，這才發現這是城市的西翼，我住的地方靠近東北，不曾來到這塊區域。這裡亞裔的面孔稍微多些，房屋的樣式也比較豐富，可惜我手機沒電，算了，就算有電，我往往也是忘了要拍照的人，心裏這樣想，於是很心安地前行。

經過了國際書展，進去晃了一圈，我很喜歡今年的主題："who are we now?"的確閱讀反應了我們此時此刻的人生。Queen Street 附近是精品街，在那裏我見到一個非常像V的男人，但是他此時應該在SF⋯⋯，還在猶豫之中，他與我四目交接，走過去了。那不是他！是他？抱著「縱使相逢應不識」的領悟，我走過George street，下次見到他，我得要好好問問他2017年八月的事情 。

我走過了一些石子路，週日晚上，遊客已經散去，一路上不停被不同的建築吸引，我應當是迷路了，手機沒電讓我有點緊張，不敢貿然繼續亂走。憑著過人的方向感（如果我有方向感的話），最終走到肖像博物館，再過去兩分鐘的圓環上，最後一批觀眾正要進劇院看羅莎舞團最後一場《Rain 》，街角傳來熟悉的食物氣味，我要到家了。

愛丁堡藝術節明日要結束了，縱然我有一些漂浮的想法，吃完晚餐也就睡了。日子過得這樣快速，我抓住了什麼嗎？變得更有智慧嗎？成為更好的人嗎？

這些問題都太遠了，能夠在此刻抓住這些浮光掠影，已經是萬幸。